郑兮瑶仰起头借着月光看了看霜华苑的围墙。
围墙西北角有一棵老槐树，树干歪歪扭扭地贴着墙根往上长，最低的那根枝杈刚好伸到墙头上方。
她不放心的跑回屋里，用自己的外裳给春盈又盖了一层，才去那棵老槐树下。
她双手抱住树干往上爬，树皮粗糙冰冷，硌得她掌心发疼。
郑兮瑶爬了两步滑了一步，膝盖磕在树干上，闷响一声。
但她不能放弃，春盈还等着她。
她咬着牙重新调整了姿势，攀上最粗的枝杈，双手撑着墙头翻了过去，整个人吊在墙外，松手掉下来。
太医院在宫城的东南角，而霜华苑在最西北。
中间要穿过后宫夹道、御花园西侧、内宫与外朝之间的一条长巷，再绕过奉先殿，路程有多远她心里大概有数。
宫里各处都有值夜的侍卫，只要能撞上一个人，春盈就能有救。
郑兮瑶沿着宫道跑了起来。
雪还在下，宫道两侧的灯笼大多灭了，只有几盏还亮着，光晕昏黄，照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模糊的灰白色。
郑兮瑶跑过的路冻得硬实，绣鞋底子薄，每一次落地都能感觉到地面的寒气从脚底往上窜。
她的脚趾冻得发僵，渐渐没有知觉，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，一步接一步。
拐过御花园西侧的时候，她脚下踩到了一块结了冰的石板。
整个人往前滑了一步，然后狠狠摔在地上。
膝盖磕在石板上，手掌擦破了皮，碎石子嵌进掌心的肉里**辣地疼。
郑兮瑶趴在地上疼得直吸气，但还是强撑着站起来，她膝盖已经蹭掉了一大块皮，血渗出来，顺着小腿往下淌也没察觉。
这时，前方的宫道上出现了一队移动的灯火，在夜色里格外显眼，照得宫道两旁的墙壁橙红一片。
郑兮瑶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，想唤住他们，但是她太疼了，浑身没力气。
好在有人看见了她。
雪光映出贺霁文的侧脸，下颌线条硬朗，眉骨高挺，他抬起一只手，整队侍卫同时停了下来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他方才看见一个黑影从岔路口跌跌撞撞地冲出来，心底生疑，带着人过来查看。
灯笼的光照在郑兮瑶脸上，脸上湿漉漉的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疼出来的泪水。
她一把抓住最近的一只手，那是贺霁文的手。
“快帮我去找太医......”
她的嗓音干哑，气若游丝。
贺霁文低下头，看清了郑兮瑶的脸。
雪光底下那张脸狼狈不堪。
贺霁文认出了她。
郑贵妃。
贺霁文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，扯下自己肩上的灰鼠斗篷，抖开，披在她肩上，他转身对身边的副手吩咐：“快去请太医。”
承乾殿。
姬君尧坐在书案后面，面前摊着折子。
窗外天色将明未明，微光透过窗纸映进来，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冷白色的光。
裘明元从殿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，在书案侧面站了片刻，等着姬君尧把手里那本折子批完。
朱笔搁下，笔杆碰在砚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裘明元躬下身子，将昨夜值夜侍卫的记录呈了上去。
记录折子是御林军副统领贺霁文亲笔写的，寥寥数行，记的是亥时三刻巡查奉先殿途中，在御花园西侧的岔路口发现贵妃郑氏为寻找太医独自出霜华苑，右膝摔伤。
记录末尾附了一句简短的处置：已护送贵妃回霜华苑，并无大碍。
姬君尧的目光随意在折子上扫了眼，但看到“摔伤”这个字眼时，捏着折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把折子合上，搁在右手边那一摞已经批过的奏章上面。
“昨夜是谁值的夜？”
“回陛下，霜华苑外边是内侍司的两个内侍，昨夜那两人锁了院门就回内侍司歇着了，直到贺副统领派人去敲内侍司的门才把人叫起来。”
姬君尧把视线转向窗外，雪已经停了，晨曦照在琉璃瓦的积雪上反射出一层刺目的白光。
“传朕的话，重新换人去霜华苑，那两人杖四十，撵出宫去。”
他的语气听着波澜不惊，但最后那句“杖四十，撵出宫去”却带着戾气。
裘明元应了一声，退出殿外。
日光越过琉璃瓦的积雪，缓缓西移。
霜华苑的屋顶上那层薄雪被日光晒着，沿着瓦沟一滴一滴往下淌水。
郑兮瑶翻了个身，膝盖碰到被褥，一阵钝痛从骨头缝里泛上来，把她从睡梦里拽了出来。
她睁开眼，盯着头顶上那根发黄的屋梁看了一会儿，坐起来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。
膝盖上用干净的白布缠了好几道，掌心里嵌进去的沙粒已经被挑干净了，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，闻着有股淡淡的凉气。
她转头看向屋里另一边。
春盈正蹲在墙角的小炭炉前，用一把破蒲扇扇火。
炉子上坐着个小陶壶，壶嘴正噗噗地冒着热气。
她听见榻上有动静，放下蒲扇站起来，开心地跑过来。
“娘娘，您醒了！”
郑兮瑶看了她一眼，伸出手在她额头上摸了一把，确定不烫了，才松了口气。
她把手收回来，拉上被子，靠在床头，长叹一口气，然后骂了一句。
“你差点吓死我了。”
“奴婢多谢娘娘。”
春盈鼻子一酸，握紧了郑兮瑶的手。
郑兮瑶把被子一掀下了床，拉着春盈转了一圈，确认这人全须全尾没缺胳膊少腿，才放开手，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药渣子闻了闻。
果然是太医院开的方子，一如既往的苦味很冲。
春盈扶着她在榻上坐下，把昨晚的事慢慢说了一遍。
“新守卫？”
“今早上内侍司换了人，原来那两个......听说被打了板子，撵出宫了。”
郑兮瑶愣了一下，经历过昨晚的事，斗志被激起来了，她不应该在这里坐以待毙。
如果昨晚贺霁文没有走那条路，春盈和她都得死。
她不能待在这儿，她想住在暖和的大殿里，每天有热水洗澡，有香料熏衣裳，有软塌塌的被子盖。
这些在宫里，只有姬君尧能给她。